红尘的尘--Tinyfool的随想录

昨天看《马未都谈陶瓷收藏》的第一集《曙光初现》谈到兵马俑和用陶俑殉葬的葬制的时候，他说，

“俑的出现，是人类文明的一个进步，它首先是人殉制度的一个替代。但是当时这个制度的出现，就是说，以做出人样的这种陶器，来替代人去殉葬，是文明的一个进步。但是在社会上是有阻力的，比如孔夫子就讲过，‘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’。他说的什么意思呢？他说的第一个做这个俑的人哪，断子绝孙。他是很恨这件事的。”

这段话，让我很诧异，因为孔子的学说讲究仁，所谓“仁者爱人”。按照马未都的说法，难道孔子希望大家都不要用俑来殉葬，而用人殉么？我不敢相信这点。

所以查了下资料，原来这句我们经常使用其前半句的话，典出《孟子 - 梁惠王上》原文是：

曰：“庖有肥肉，厩有肥马，民有饥色，野有饿莩，此率兽而食人也。兽相食，且人恶之；为民父母，行政，不免於率兽而食人，恶在其为民父母也？仲尼曰：‘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！’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？”

论语中并没有这句话，这句话来自孟子的转述，也就是说，这话也许不是孔子说的，是孟子假托的。当然这已经没有办法考证了。另外，孔孟本来就是一脉相承的学术体系，就算是孟子假托的，孟子对俑的看法也应该符合仁的观点。而且这篇文章中，孟子是对梁惠王讲述仁政的道理。所以，更难想象，孟子引用的孔子的话是说人殉更好。好，我们具体看这句话。

未看孟子原文的时候，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我最初的理解是，始作俑者（不用人殉者），其无后乎（难道就断子绝孙了么？）？也就是说，你看不用人殉的帝王将相，后代不也很兴旺发达么？就是说，人殉不是必要的。

另外查到，朱熹的观点是“古之葬者，束草为人以为从卫，谓之刍灵，略似人形而已。中古易之以俑，则有面目机发，而大似人矣。故孔子恶其不仁，而言其必无后也。”就是说，朱熹认为以前的葬制，陪葬的是一捆草，只是略有点象人，而后来的木俑，陶俑，非常象人，所以孔子说这是不仁的，骂他们绝后。但是实际上我们知道人殉是世界各国早期文化中都有的，前些日子看到的Discovery中就讲述了发现埃及早期王朝大规模人殉的证据。所以，俑的殉葬方式应该是晚于人殉的，这点马未都没有讲错，这肯定是一种进步。

但是，从孟子的原文的看，“仲尼曰：‘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！’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？”的意思应该是，“孔子说，‘最早以俑殉葬的人，他们断子绝孙啊！’，孔子这么说是因为俑象人形，（这是不仁的啊）。何况让自己的人民冻饿而死呢，（那就更不用说是非常不仁的啊）”也就是说，孔孟连以俑殉葬都反对（因为不仁），更何况是以人殉葬呢。

另有说法，孔子的时代，一般认为是先有各种俑殉，才有人殉，比较接近朱熹的看法。孔子的骂，就是骂俑殉的发展最终带来了人殉。这种说法也符合仁的观点。

希望马未都先生看看，孟子的原文仔细揣摩一下，我相信孔子的意思，绝不是支持人殉而反对以俑殉葬，而是连以俑殉葬都反对，何况人殉呢？

当然我这里绝不是说，马未都先生就一无是处。马先生的早期编剧作品《编辑部的故事》，《海马歌舞厅》都是我很喜欢的。他在百家讲坛的讲座，我也看了多半，很有教益。只是从收藏入手讲历史，虽然别致，新颖，马先生可能毕竟文史知识不如收藏知识那么渊博，偶尔有点小文史错误不算大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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